马少华的博客

   少华按：我在中青报的时候，社会调查中心的马明洁，是给了我很多鼓励的人。在我保存下来的报社内部交流邮件中，也有回复给她的两则。其中后一篇涉及我当年写作新闻评论的一些想法和感慨。

明洁：

    谢谢你阅读我写的文章。但是，我很惭愧让你看到了这一篇。这是一篇不清楚的文章，一时感慨，伧促拿出，只能说是“自由联想”，而所涉事物未必有逻辑关系，我有一种糊弄人、“欺人”的感觉，这表明了我的“道行”不够。

      很高兴你也买了《胡适文存》。我想起我上次谈到《胡适书信集》，你一听就很兴奋。惭愧的是，从那以后，我多少个一百五十元都花出去了（包括买书），但一直就没“轮”到买这套书。

      我对郁达夫了解甚少。好多年前看过《沉沦》与《迷羊》，印象都淡了。不敢瞎说。

      我其实看书很晚。我分明记得，二十年前，我在月坛中学的同班好友就在看莱蒙托夫的《当代英雄》，而我是在这两天看的-----一迟就迟了二十年。这部书对读者魅力当然不会因二十年的岁月而稍减，只是我在今天三十多岁时才看这部别人上中学时就读了的小说，自然生出一种半生无所作为的感慨罢了。十几岁的中学生，未来是充满一切可能的。而我现在却越来越无奈地看到自己的限度：只是个看书的人罢了。可是，我内心是一个多么崇尚“事功”的人啊，多么想做“实事”的人啊。我对自己的人生是不满意的。读一部小说，居然产生了一些与小说不相关的人生感慨，居然用“余光”看到自己可怜的人生映像，怎么会这样呢？

明洁：

    谢谢你来信鼓励，也特别感谢你的小弟（我想也是我的朋友）对我的关注。现在是杂文文体大行于世的时代，天下皆杂文，很少人对结构简单的时评文体如此高看，所以我也有一种“遇知音”温暖感。我是在一个时评衰落的时代里勉强要撑起时评旗帜的人，这有些不自量力。时评兴旺的时代是在本世纪初，是在过去；而妄断未来时评的兴盛，似乎还远不可期。但我总觉得我是在为未来的时评做准备，作能力上的积蓄，对它是否真的会到来，我并不敢确定。时评，一种结构非常简单的文体为什么在当代衰落，可能有复杂的原因，我想至少两点可以说到：其一是当代社会对报纸的期待主要是信息性期待；其二是舆论空间还是太狭小。这也注定了我现在所做的工作，是当不起你们这样的高评的。面对将来，我们可以寄望于第二个原因能有所改变，但不能寄望于第一个原因会有什么改变，因为，回顾历史就可看到，言论兴盛的时代都是国家多难的时代，我们总不能为了展一己之身手而宁愿国家多难吧？

      七一社论也当不起高评，经过主任改动（增强了力度和准确性），它还是太“规范”了，而规范、整齐的句子是削弱它的情感性和感染力的。在这篇文章里，你们可以看出焦加老师的规整来-----这种规整我是佩服的，但在这篇文章中却并不都为我所赞同。在这篇文章里，我起初是追求一种不规范的、脱口而出的语言感觉的，它们更真实，更有感染力。因为对我，对许多中国人而言，香港回归都是一个情感事件。我内心对这篇文章提出的要求，几个月来一直压得我透不过气，使我不敢接这个活儿。我知道，它所要求的情感强度与社论规整的文体要求是有矛盾的。因此，对老徐的评价我不能把它接受为对这篇发表出来的文章的评价，而只能看作对那篇我并没有能够写出的文章的评价。获得表扬，当然高兴，但它并不能抹去我在这篇文章上的那种“不尽意”的怅然。我不能用别人的评价代替自己的判断。稿子见报后，我读了一篇，大家都差不多，我真有一种失败感和挫折感。

        说到“事功”，当然，男人与女人的标准不一样。但是，在我的标准里，你所做的社会调查就算是“事功”。我对开创一份事业的人都是很敬佩的，我觉得，你至少是只手为中国青年报建立了一份“事功”。与此相较，每天看看报纸，“空口说白话”的我，就有一种空落落的“蹈虚”的感觉。当然不好比，但你的见识、能力当然在我之上，所以得到你的好评，是我感到高兴的事。

       人的一生，难免追求声名----公众评价；其实“私评”足矣，在几个朋友心目中有价值，这更温暖、更亲切。这就是我读了你这封邮件的感想。谢谢。